从工厂到紫禁城红墙，再到塞纳河畔。 罗小华，一位中国女画家的人生，被放进三个彼此递进的空间坐标之中，她的经历，堪称传奇。
罗小华出生于1953年，17岁进工厂当搬运工。19岁时，她一边当工人，一边进文化宫的业余美术班学画。1977年起，她先后进入天津美术学院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美院）深造。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她进入故宫博物院工作。1990年，她以故宫博物院建国以来第一位派往法国的博物馆员身份，同时成为中国政府公派和法国政府艺术家奖学金获得者，进入法国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深造，由此开启长达近20年的中外艺术实践。
在巴黎，作为法国政府艺术家奖学金获得者，她首先迎来了法国政府为其举办的个人画展。同时，她还作为法国政府精心挑选并邀请的29名世界艺术家中的中国艺术家，参加了“世界艺术家画展”。此后，她又连续举办了14次个人画展。
其间，作品《双牛图》被法国官方博物馆——塞努奇博物馆永久收藏。她以中国古代元素为创作基础，融合中西绘画材料与技巧，逐渐形成被法国人称为“混合技法”的个人艺术风格。
在创作题材上，她深挖中国上古神话这一核心母题，创作了《女娲补天》《夸父追日》《精卫填海》等一系列富有深厚中国文化底蕴的作品。在繁花似锦的巴黎这一世界艺术中心的漩涡之中，这些作品展现出独特的东方气韵，也让西方观众在观展过程中写下了许多令人惊叹的赞誉。
作为中法艺术使者，她不仅把中国文化底蕴展现在西方，同时把西方艺术精华带回中国，1994年，她努力克服种种沟通障碍，终于将世界艺术大师夏加尔的100多副原作，第一次亮相在中国美术馆，引发全国美术圈的巨大震动！
作为故宫博物馆员特征的艺术家，以历史和文化为积淀，推动了中西方不同语境下的沟通：她曾以“需要尊重各国本土文化为基础的评委规则”的理由，最终努力推动改变了联合国教科文世界招贴艺术大赛的几十年的评委规则；
她曾在66国家成员的世界组织(WFA)中，以顾问身份，为祖国孤独站岗14年，最终以“中国市场份额已列世界前茅，如果世界组织没有中国，将是世界组织最大缺陷”的有力事实雄辩，改变世界组织中55国家反对票，最终将中国送进半个世纪缺席的世界组织 WFA，成为西方人口中的“艺术家民间大使”；
2013-2016年，她的东方底蕴的艺术创作再次被欧洲高端艺术机构巴黎美爵艺术基金发现，成为第一位签约中国艺术家，被西方艺术机构大幅笔墨发布近百篇艺术评论文章，深度诠释东方艺术内涵。
在游走于中西方文化艺术经历中，她的视野和艺术创作开始更深更高层次的探索，开始第三阶段的创作“比较艺术”，代表作有“凡尔赛面对圆明园”“国际风云悄悄话”“中国长城”等作品，诠释她对这个时期世界的理解。
2014年，当她承接习近平主席和法国奥朗德总统签署的文化艺术项目，北京鸟巢展示的法国艺术家创作的大型艺术装置剧《龙马》项目的顾问过程中，她向中国艺术圈同行们，传递和解读了艺术的更高境界：艺术创新形式挽救一整个城市就业的新高度。
自从她母亲去世后，她以全部生命力，推动传播大爱与生命教育和临终关怀，从此艺术创作进入她晚年职业生涯中的最后阶段的探索：以人为本，艺术疗愈。让艺术为生命助力：代表作有《妈妈的兰树林》《春苗》等富有灵性与大爱的创作方向。从此，她的身影和艺术创作，游走于在“传播大爱”，“临终关怀”“以人为本 ”的志愿者队伍中……锲而不舍，全力以赴……
她的人生在不同阶段以不同使命，以艺术为媒介，致力于为各方搭建真诚友谊的桥梁……
近日，受搜狐文化的邀请，罗小华做客“搜狐访谈”节目，她回溯了自己从工厂搬运工到故宫博物馆员，再到巴黎艺术院校访问学者的成长路径。甚至分享当下热门话题的“ AI时代，艺术家位置的理解”； 分享了当下国内热潮对“财富”的认知和理解，她说“对于整个人生规划来说，财富固然重要，但很多更重要的东西，往往远远高于金钱……”
以下为对话实录：
艺路传奇——从故宫到巴黎
罗小华 著
光明日报出版社2023-1
罗小华，1977年起先后就读于天津美院、中央工艺美院。1989年赴法留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故宫博物院第一位公派法国的博物馆员，作为访问学者就读于法国巴黎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在法期间举办14场个人画展。曾任世界广告主联合会(WFA)核心团队顾问、欧美同学会美协副主席兼秘书长等。
缘起：
“搬运工”生涯，种下艺术内核
搜狐文化：您在《艺路传奇》中提到自己曾是一名搬运工，那段看似与艺术无关的体力劳动经历，对您后来的艺术追求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罗小华：搬运工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快乐的工作。如今想起来，经常怀念那段与师傅们亲如家人的温暖生活。那段年代的体力劳动，给我们长身体的青春留下最好的体格训练！积攒的健康体魄，使我应对日后追求艺术道路的劳苦攀登上，打下坚实的身体基础！非常感恩那段生活。如今看到马路边环卫工人在劳动，经常很羡慕，很想再干些活儿！
我的美术学习恰恰是在搬运工时期打下的基础。那是“文革”后文化回归的爆发期（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当我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我很幸运的被天津第二文化宫破格录取，每天生活在遇到各路大师们的培训中：书画家孙其峰、溥佐这些泰斗级人物，油画沈尧伊，付乃林等油画大师等等，甚至来自全国各地的名师。从技法培训一开始就得到名师指导，更重要的是，文化宫办美术班的宗旨：要求学员从“白丁“开始，就立下终极目标是 “创作”的理念种子。大师们为我铺垫一个少走弯路的基础，他们就像“私塾”老师一样手把手教我。这些“童子功”时代建立的方向，对一生创作很重要。衷心感恩那个时代的老师们。
搜狐文化：在这些“泰斗级”人物身边，您学到最受益终身的精神是什么？
罗小华：后来在中央工艺美院偶遇“中国现代艺术先驱，中央工艺美院创办人庞熏琴先生，是我命运关键的转折点：庞先生说“你是一位可塑者，我要你到我身边学习。你的时间不可以用在考试上，你的使命是“开拓祖国空白学科”！ 恩师让我直接进入中央工艺美院，并安排我在各系各学科都学习。触类旁通的寻找艺术规律，从而挖掘“艺术领域的空白学科”。恩师给我的使命，似乎贯穿我后半生的整个艺术人生：无论是法国人推崇的“混合技法”博采各门艺术手段；还是传播“中国上古文化故事”，极大受影响于庞熏琴先生的终生研究“中国古代装饰艺术”； 跟随庞熏琴先生早年巴黎留学，他苦苦追求没有能进去的“巴黎国立美术高等装饰艺术学院”，隔代后，作为学生，我接替他年轻时的理想；中央工艺美院和天津美院给予我完全不同的滋养，叠加复合。
到后期，走进故宫博物院后，荣幸的遇到的大师们，和他们在同一个西角楼下的院子里办公，每天近距离接近大师们，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幸福和自豪。这就很容易遇到各种特殊机会。比如：跟随徐邦达、启功先生，谢稚柳，刘九庵，杨仁凯等五人小组鉴定故宫大库鉴定古画，那种每天填鸭式大量的历史精品，跟着大师们去品味和感悟，完全是另外的境界！比如：在我接受“末代皇帝展览”总体设计后，我有机会进入故宫大库，打开“宝库大门”的眼界。比如：跟随刘炳森学习书法，跟随冯先铭去寻找瓷器，去朱家晋先生家里听讲述清宫历史。再到后来，远赴巴黎后，奇遇赵无极，吕霞光，熊秉明等大师们，以及法国艺术圈内著名的老师们的滋养。
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间断大师们的谆谆教导，我没有理由不做出点成绩，否则无颜面对他们曾经给我留下的足迹。
这些大师们给我留下一个影响终生的理念：技法再高，也只是工具，艺术家的内核是探索生活，探索生命，不断修炼，然后去创作，去回馈社会，回馈这个曾赋予我们太多宝藏的世界。去带给人们一些新的世界、新的思想。
罗小华作品《双牛图》
破冰：
古代元素入画，消解中西文化鸿沟
搜狐文化：故宫的厚重底蕴，在您踏入先锋前卫的巴黎艺术界时，是您的底气还是束缚？
罗小华：出国前文化部官员曾叮嘱我：“不要去法国画油画；也不要画传统国画，因为欧洲人 不认传统国画。你是故宫博物馆员，应当创作一批具有中国传统元素的，新的形式创作的作品、”于是我创作了具有中国古代元素的作品，吸收各种古代元素，比如青铜器、蜡染、画像砖、岩画。在祖国深厚文化底蕴挖掘。
面对西方文化，我是中国人，比西方艺术家更了解自己本国文化根底 所以我的自信是来自背后五千年的积淀，面对令郎满目的西方艺术世界，我用中国文化去“破冰”。幸运的是：艺术大于语言，欧洲的观众们留下激情满满的赞誉。
我甚至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大赛评委会主席协商，改变他们的几十年权威性的评委规则：“你们应该改变评委规则，应该在各国本土文化基础上进行评选，比如说一副中国作品名为‘八千里路云和月’；翻译法文是 “八千里路长，云彩和月亮”完全拧了！如果你们不改变评委规则，我就不让中国人参加你们世界大赛！”最终，他们为中国文化改变了规则。
罗小华作品《后羿射日》
搜狐文化：作为故宫首位公派赴法馆员，您觉得当时西方对中国艺术的反馈是怎样的？
罗小华：在巴黎，我举办了14场画展，甚至谢绝了后续的邀请，因为实在太累了。我发现艺术在某种程度上是高于文字的工具。我曾在画展留言簿上看到法国观众写下“黄金般的组合”、森林般的回声“水一样的闪光”“烈火般的芬芳！”“博学精通的内涵”等等赞誉。他们在观看这些中国古代元素画作时的感动和感悟，让我深深感受：艺术大于文字，艺术对人类情感的交流与共荣，是特殊的载体。这些西方人虽不懂中文， 却被那种象形文字般的符号语言和火焰般的色彩震撼了。
搜狐文化：在巴黎，您是如何在西方语境下，让古老中国符号焕发出现代生命力的？
罗小华：这得感谢巴黎的包容。法国官方部门曾对我说：“有的国家强调民族艺术，我们强调的是世界艺术。只要你是好艺术，我们就让你变成法国的。”这种接纳造就了法国成为世界艺术的中心。当你把有深度的作品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是一种虔诚的态度，敬仰的态度，而不是“感觉被冲击”的态度。
罗小华作品《女娲补天》
感佩：
打破思维定式，学习欧洲创意
搜狐文化：您在书中提到在法国学习艺术需要“洗脑”，您认为最难打破的思维定式是什么？
罗小华：我说的“洗脑”是创意思维的洗脑。我很佩服欧洲的创意教育，他们教学模式比我们年轻时代还要苦。比如设计一个Logo，他让你画100个草图，在中国画五个十个就够多了。画完100个，法国老师过滤后再扔掉，让你在选中的过滤后的草图基础上再画100个。然后再扔掉99个，再推敲最后的草图。这种训练太扎实了。
法国有个叫南特的小型工业城市。金融危机之后，当地传统产业一度衰败，就业受到冲击。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几十位艺术家进入这座城市，凭借创意利用当地原有设备，创作出大型表演装置——例如机械“龙马”，并将这些作品带到世界各地巡演。
通过持续演出和创意输出，这些项目不仅带来了可观收入，也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就业，成为艺术介入城市发展的一个典型案例。在我看来，这是艺术对社会贡献的更高境界，这就是创意的力量。
2014年10月18日，法国机械“龙马”巡游表演在北京奥林匹克公园中心区举行
还有一点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法国艺术家们的敬业态度。2014年，大型机械装置艺术“龙马”项目来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周边演出。当晚组装过程中，高高的吊车上滑落一个大钢叉，直接砸向两位法国艺术家，被重创！一位在被击中头部，头部被打开十公分长，一公分宽的白花花的头骨！ 半夜没有医生，我被战战兢兢走上手术台帮助医生缝完白花花头骨的裂缝，我双腿颤抖被吓的几乎站不住了！但万没想到，第二天伤员艺术家仍然出现在现场继续工作。而另一位女艺术家被铁叉直捅进肺部到肝部，一直在ICU被捆绑养伤，但她坚持要从ICU出来，坐120来出席开幕式！这种敬业精神的艺术家，感人肺腑！
搜狐文化：您在法国的导师曾说“电脑只是工具，要在头脑下功夫”。当下AI绘画盛行的时代，您如何看待这一超前教诲？
罗小华：大师给我们种下了良好的种子：技法只是工具，艺术家的内核是创作。AI怎么可能替代我们的创意？它不是创意的机器，它只是把别人的东西整合给你。
我常拿张文宏医生打比方：AI可以解决很多初级医生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张文宏这样的专家的判断力，因为那是几十年的临床经验。艺术同样。AI只是你的“助手”。艺术却需要扎根生活去感悟去创作。
再比如，像高尔基、巴尔扎克这些作家的作品能留下来，是因为他们对生活的挖掘比别人深刻，这种深刻是AI模拟不出来的。
罗小华作品《精卫填海》
传灯：
书写行业规则，后人少走弯路
搜狐文化：您在书中对国内艺术市场的“浮躁”表达过难过。健康的艺术生态应如何在市场与学术间寻找平衡？
罗小华：在法国近20年，刚回国时我有点懵。好的一面是发展快，坏的一面是泥沙俱下。因为我们国内艺术市场起步晚，还没经历过艺术市场的磨砺与规范过程。我之所以把这些（在书里）写出来，就是因为我们这代人有义务把恩师们传给我们的，和我们东西文化探索中得到的好经验，好规则，留给后人。等到市场逐步成熟时，他们能用得上。
搜狐文化：回望故宫到巴黎这条路，您对今天的年轻学子有哪些建议？
罗小华：我曾谢绝过大藏家吕霞光先生（提出赠与）的三个宝库的国宝。别人觉得我疯了，但我知道我没有管理这么多国宝的能力，我不忍心它毁在我手里，希望它们遇到更合适人选，能得到更好的管理与运营。这是我的家族留给我们的财富观。
我对年轻人的建议是：不要只看眼下，要对一生有规划。财富并不是万能的，很多东西远远高于金钱。谁都会离去，皇上都带不走江山，我们能留给社会什么？这是我写书的初衷。我写下的这些行业规则和对艺术的感悟，是想让后人少走弯路，留给下一个时代。
罗小华作品《夸父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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